画中人
她站在画前。
画里的女人容颜苍老,身体的大部分被泥土掩埋。
泥土堆在肩颈周围,像一圈粗重的项链。
几棵稀疏的树立在远处,枝条细长。
荒草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没有脚印。
没有声音。
世界仿佛在很远的地方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掠过纸面。
铅笔的线条一层层叠起,深色像沉重的泥土,浅色只剩下幽幽的灰。
纸有些旧了,边角微微卷起。
这幅画,是她多年前打扫卫生时在沙发底下发现的。
她当时把画拿出来,拍了拍灰,对姐姐说:
“你看这个。”
两个人站在桌边看了很久。
画里只有一个女人。
没有父亲。
没有她们。
也没有任何人。
她皱了皱眉,说:
“这是老妈画的她自己吗,怎么没有我们?”
姐姐沉默了一会,说:
“也许只是随便画的吧。”
父亲听见声音走过来,他的目光在画上停了几秒,又慢慢移开。
他没有说什么,只把画轻轻推回桌子中央,然后转身走开了。
姐妹俩对看了一眼,也没有再说话。
画里的女人头微微侧着。
眼睛半闭,嘴角微抿。
像在沉思。
也像在防备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幕。
那天在家里,她从走廊走出来,母亲正迎面走来。
两个人快要擦肩而过时,母亲的身体忽然轻轻向后缩了一下,靠近她的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摆动,仿佛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拒绝的信号。
她当时愣了一下。
母亲也停了一瞬,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没有语言,只有那份无法逾越的距离。
她重新看向画。
粗密的铅笔线条一层一层压在纸上,像慢慢堆起的泥土。
女人的肩膀微微缩着,稀疏的发丝贴在脸颊,她的手指贴在泥土边缘,似乎在守护自己的一方小天地。
她悄悄退开半步,背脊紧绷,视线未曾离开画中的女人。
空气微凉,纸面散发着淡淡灰尘味,她的指尖再次摩挲画面。
突然,她明白——
也许困住母亲的,从来不是泥土。
世界在外面。
家人也在外面。
而她——
不曾走出来。